文李市,燈火通明的市中心繁華地帶十幾公里開外,矗立著林林總總的高大建筑。
雖是制式的房產,但經過精心的設計,顯示出與尋常住宅小區的與眾不同。
其實無需這些裝飾,能開在市中心的小區,不用多想,也能知道里面的住戶非富即貴,不是尋常人家能住得起的。
樓層燈光嶙峋,投射出獨屬于現代的時尚氣息。
從第8層的窗戶投以目光,就能看見一名少年端坐在桌子前,腰板挺直,神色嚴肅無比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即將進行一場大戰。
然而鍵盤上劈里啪啦個不停的敲擊聲,才出賣他不過是個網癮少年。
事實并非如此,屏幕中的畫面映射在清澈的眼球里,顯露出一行行黑子白字。
原來少年如臨大敵的做派,是在與文章作斗爭。
俗語好言,考場如戰場。
少年雖不在考試,但只要是與文字相干的東西,總是折磨的不知多少青蔥歲月的學生。
看他嘴邊的毛絨短須,就可知曉,必定是個未成年的學生哥。
少年就是我,名叫小陽,姓鄧。
這個名字不說平平無奇,至少也可以說得上離奇。
不過在我爸媽未發家之時,終日為衣食奔波,對于孩子的姓名不甚上心,取得普普通通,以求一世平安。
待到我父親做了老總,雖然再想改名,但母親一再反對,說是為了紀念當時的艱難時光,就只好作罷下來。
至于我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。要是小個幾歲,說不定吵著嚷著改去這難聽的名字。
然而歲數漸大,懂得知識多了,對名字也就不在上心。難道單憑名字好壞,就會有人對你另眼相看了嗎?
再說,名字叫的慣了,便是有了感情。
突兀之間改去,不僅不適應,心里還驟然少去一塊東西。
其實我也不單只是為了自己,既然母親說這個名字有紀念意義,哪怕是再難聽一些,也決計不會去改。
只因我對母親極為尊重,也許心里還有幾分害怕,但我永遠也不想讓摯愛的母親傷心。
想到這里,我口中莫名哀嘆一聲。
自己想要呵護母親,有人卻一直在傷害她。而這個人,我怎么也報復不了的。別無他者,就是我同樣敬畏的父親。
這里的故事還得從鄧家發家說起。
我的父親鄧浩出身貧苦,不單止是窮,小時候還沒爹沒媽,只有一個奶奶帶大。
鄧浩從小被人欺負,因此好強心偏執,硬是靠著一股勁考上了高中(那時高中已是極為不易的學歷)。
可惜家里窮,沒錢讀書,只好出來干力氣活。
有一天,施工隊里的工頭,接到了一項學校里的活,到一所高校翻新舞臺。
鄧浩也因此實現了心里的夢想,到一所大學去。
只不過存在些許差異,他是來干苦活的,而不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讀書。
也是這時候,父親與母親,也就是未來的妻子,吳月寧相遇。
兩人一見鐘情。
父親干的是低賤活,長得卻是一表人才,把臉一洗,就引得不少小女生側目。
但母親可不是貪圖他的皮相。
意外的相識后,發現他貪圖不僅不像工人一樣粗鄙,并且相當文雅禮貌。
一問才知道,原來他輟學之后,一直沒有放棄讀書的愛好。
母親先是被他的氣概折服,經過不斷的相處,又發現了他的溫柔氣質,至此雙雙墮入愛河。
但童話僅存在于書本里,窮苦小子與讀書小姐的愛情何止千難萬難。
不僅一開始就遭到了家人的萬般反對,基本斷絕了聯系才得以成婚。
我的腦海里也沒有外公外婆的模樣,只記得在很小的時候,才去過那里一次,就從來沒在去。
并且之后的生活的非常辛苦,好歹夫妻兩人熬了過來。
十年前,鄧浩得到老板賞識,積攢了一筆資金。
隨后自己拉起了一條施工隊單干,逐漸做大做強,成立了一家自己的公司,坐上了老總。
在我的記憶里,也是那時候生活開始改善,逐漸要什么有什么。
現在回想起來,也許是年紀太小,竟然沒有察覺到家里的巨大變化。
后來聽母親說起,仿佛做了一個巨大的美夢。
不過夫妻的感情,也是從這之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興許是應了那句老話,男人有錢就會變化。
成為老總的父親變得多壞,我也不大清楚,只能從夫妻日常的爭吵和母親偷偷抹掉的眼淚里,察覺出些許端倪。
最近兩年來,更加演得愈加激烈,我也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心里得出一個結論,也許父親外面有了別的女人。
“什么男人有錢就變壞,這句話只對了一半。”我把頭一仰,靠在軟塌塌的坐墊,后背慢慢融入進去。
“男人本來都是壞的,只是沒錢才不敢亂來。一有了錢,就如同野馬脫韁,再大本事的女人都也是拴不住的。”
捫心自問,如果自己有一朝驟然暴富,必定要找十個八個女人,再怎么多也是嫌不夠的。
只是苦了家里默默付出的母親,任哪個女人眼睜睜看著伴侶變心,恐怕心里都不會好受。
“何止是不好受,簡直心如刀絞。”我哀嘆一聲。
這也是不愿意改名的原因之一,母親現在所剩的,只有以往的美好記憶,要是再把這些抹去,未免太過殘忍了。
想到這里,我又頗有些憤憤不平。
母親哪里有什么不好?
身材、樣貌、才識,哪個不是上上之選。
當初要不是吃了豬油蒙了心,才會看上你這個窮小子!
當然,這話也只能在心里發發牢騷,說出來多半要挨巴掌的。
誰叫他是給人做兒子的。
“小陽,小陽,晚飯做好了,趕緊出來吃飯!”
聲音微尖,仍然能聽出幾分宛如少女清脆的叫喊,從門外傳進來。
他一下子跳起來,應道:“知道了,馬上就來。”
說著,把屏幕上的文本保存起來,拖進隱秘的文件夾里,竟然要隱藏起來,也不知道小陽一直在鼓搗什么。
出了房門,就能看見半開放方式的廚房,一名風韻猶存的美婦,身前系著圍裙,正在廚臺上忙來忙去。
即使是做飯,母親仍然舉止優雅,帶著賞心悅目的氣質。
我不禁多瞧了一眼。
母親胸前雖然系了圍裙,仍然還能看出鼓鼓囊囊的一片,可見本來多么壯觀的波濤洶涌。
雖然是兩個孩子的母親,但此時也才不過接近四十。
因為當時的人結婚早,不到二十歲就有孩子的女人比比皆是。
所以母親看起來依然年輕,再加上保養得好,臉上竟然看不出明顯的皺紋。
其實這也跟后來的發家有很大關系,被生計所迫的女人,無論如何也是擠不出時間打扮自己的。
哪怕天生長的再好看,也逃不開迅速衰老的命運。
所幸鄧家發家的早,母親剛生下我不久,生活就有了起色。那時母親離女人的衰老期還遠著,能有充足的時間和物質來愛惜自己的天生容貌。
此時的媽媽穿著深藍色休閑牛仔褲,上身是白色短袖,一身打扮休閑十足。
但這一點也無法掩蓋媽媽獨特的氣質,略施粉黛的鵝蛋臉,仿佛是經過河流細水打磨,沒有絲毫瑕疵。
五官成熟而優雅,細長的眉毛之間,又帶著一股嚴肅的意味。
并沒有破壞主人的美麗,反而恰恰增添了與眾不同的誘惑。
之所以溫柔的母親會有嚴肅的一面,完全是拜教師的職業所賜。
母親不僅是一名高中教師,還正好是我讀的那個學校。
雖然母親不是自己的班主任,但每次做了什么壞事,或者成績下降,它總是第一個知道的,也不會有隱瞞的可能。
所以我自小就害怕這個無所不知的媽媽,尤其是到了高中,感覺就更加強烈了。
“我,愣在這里干什么?還不趕緊過來端飯!”
聽到母親嚴厲的喝叫,我心里不禁一顫,目光頓時不露痕跡地轉移掉,“好咧!媽,今天做了什么菜?”
“又不會把你的忘了。有你最愛吃的番茄炒蛋,燜排骨,還有蔬菜沙拉,鯽魚湯。”
母親嘟嘟囔囔地說著,順手把碗筷擺好。
我順著白皙的小臂看過去,目光不經意間穿過秀麗的五根修長手指,稍微頓了一下,才發現只有三雙碗筷。
他們家里可不只有一家三口。
除了父親鄧浩,母親吳月寧,我還有一個大三歲的姐姐,叫做鄧楠冉。
現在還是暑假的時間,正讀大學的鄧楠冉也回到家里,在市內找一份兼職工作,所以經常會在家里吃飯。
三副碗筷是應付不了四個人的。至于誰是被排除在外的那個,不用說也知道,反正不可能是做兒子、女兒的。
不過我可不想觸這個霉頭,默默扒拉著碗里的白飯。
“小陽,怎么不吃炒蛋,你不喜歡的話,下次我可不做了。”
“我吃。”我笑了笑,心思回到飯菜上,用勺子舀了一大塊黏糊糊的半熟雞蛋到自己碗里。
我就喜歡吃這種口感的雞蛋,但在做菜的時候,就不免有些麻煩。
因為番茄和雞蛋的熟度大不相同,想要雞蛋半熟,又要西紅柿軟塌塌,會比一般的番茄炒蛋繁瑣一點。
母親一直記得自己的這個喜好,這讓我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暖意。
我忽然抬頭,瞥到母親臉上似乎出現了厚厚的黑眼圈。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父親又讓她傷心了。
我默默扒拉這飯,最終還是忍不住舀了一大匙西紅柿到母親碗里。
吳月寧被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,“你干嘛這么急?”
“媽,你也多吃點。我聽說番茄有美容的效用,吃了不會長黑眼圈。”
“怎么可能。”母親皺起好看的眉毛,“番茄什么時候有這功能了,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當然有。這是新育種的美容番茄,你吃了就知道了。”
母親聽著我胡扯,忽然笑道:“別欺負你媽年紀大了,就算有所謂的美容番茄,也不會放到菜市場上當大白菜賣。“
“幾塊錢一斤的東西,任你吹到天上,它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“嘿嘿。”見到伎倆被識破,我也不窘迫,厚著臉皮再舀了一匙,“媽,您吃,我就只喜歡吃雞蛋。”
母親笑了笑,知道我的一番胡言亂語,都是為了討她歡心,有點胃口吃飯,也就不忍心怪罪。
當小輕輕夾起一塊西紅柿,慢慢放進嘴里細細咀嚼。
母親就連吃飯的樣子都雍容優雅,紅唇并不張開,小嘴緩緩蠕動,動作十分輕微,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,像是怕打擾到什么似的。
“嗯,我臉上有什么東西嗎?”母親發覺到目光。
我恍然驚醒,“什么也沒有。”隨后低頭裝作吃飯的樣子,實則心頭狂跳。
“小陽,你最近怎么總是魂不守舍的。不要整天待在電腦面前,多跟朋友出去玩一下,多運動運動,這樣才利于身體健康。”
聽到母親為人師長似的叮囑,我不僅沒有惱怒,反而默默松了一口氣。要是內心深處的齟齬想法被母親發覺,那才是最可怕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整天就只會說知道。別以為我不知道,前腳剛說完,后腳你就扎進房間里。什么時候才會把我的話放在心上?”
母親輕輕擰了一把我的耳朵,疼痛感來得恰到好處。
既沒有過分痛苦,也沒有令人過后即忘。
這是母親教育孩子以來數十年的經驗技藝。
我苦笑道:“媽,快放手吧,我知道教訓了,明天我就出去找同學玩,那總行了吧。”
母親還沒答應,門口突然傳來鑰匙的清脆聲響。我們兩人都聽得非常清晰,空氣里的氣氛,一下子凝固起來。
“我回來了!”是屬于少女的軟糯音色。
“是老姐。”我頓時松了一口氣。
如果是父親回來,這頓飯多少是吃不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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